序 印记
安的文字,被我拆得七零八落。组成属于自己穿过《莲花》的印记。
第一场 四人事情
来。来。善生。跟着我来。
卓尔不群的少年,五官清秀。蓝色卡其布长裤,白色衬衣,球鞋,更显得干净妥贴。习惯把自己与身边的人隔开,埋下头去努力学习,用以抵挡生活的缺陷面:丧父、郁郁寡欢不如愿的母亲、家庭缺陷、被胁迫的自卑情感处境……清楚自己努力背面的所有动机,却无法判断这动机的性质和起因。
一个成熟并在老去的男子。直接丧失青春期,做一个想象中的父性男子。童年以及少年被搁置,缺少应有的自得其乐。站在岸边,观望生命的渡河,从明的此岸,过到暗的对岸。不能够接受自己,不曾爱过自己。内心一块塌下去的阴影,没有填补,没有痊愈。整个人一个伤口,仿佛黑洞,日益扩大。冷淡的旁观自己东奔西走,谋杀掉生命的热诚和感性。
“他的右手藏在深水之中。包裹着他的水是暗红色的,散发出甜腻粘稠的芳香。他的头后仰靠在墙壁上,略向左倾斜。眼睛微微开启,没有任何表情。未剃除干净的胡须。黑色毛发依旧留有水迹。”梦中的死亡。
来。来。善生。跟着我来。
瘦而拘谨的女孩,右脸颊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。白衬衣、蓝色布裙,光脚穿一双球鞋。粗粗的麻花长辫子拖在胸前。眼睛湛亮。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灵魂,在被封禁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长和成熟。只是在逐渐的死去。不会变老。不会衰竭。只会消失。用对感情的需索,来弥补内心的空缺。未曾出现过的父亲,无法找到。再次付出代价。
笑嘻嘻的女子,穿印度薄绸灯笼裤,刺绣上衣。头发很长,人显得黑瘦,眼睛依旧明亮。对生活要求简单,只需要保全自由,来去自如。想爱别人,但无法寻觅到合适的通道。把自己隔离太久。习惯独自一人在异乡漂零。再怀恋这里,都不会回来。
内河,十多年过去了。你老了。他已经死了。这是现实。
“一只无比真实的绿鸟翼蝶,散发着刚刚从血肉囊块里突破出来的热乎乎的潮湿腥气。它脱离她的身体,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生命。啪的一声坠落在地上。如同跌至粉碎的一只玻璃空瓶,化为碎末。”七月十五日。
来。来。善生。跟着我来。
不发一言的古怪女子。身患疾病,不了了之,在拉萨无所事事的滞留。她把一切现象以及人的作为,给予分析、辨别、归类,直至解构,最后发现它们不过是一些机械生硬的零件。她的生活里,不存根基。过往的历史经验,以及对将来所有蓝图计划,包括目前的处境,不过是收拾之后一只旅行包的分量。如此不能承受的轻省。
一个单身女子的旅途。她从未觉得独自出行是种耻辱。虽然她没有婚姻,没有孩子,没有爱人,长期孤独,患着疾病,一路颠沛。无可否认。这是她的人生模式。就跟童年女孩子的残臂,镯子戴上手腕十八个小时之后的碎裂,即使手术也无法预知结局的疾病,诸如此类的种种,一样的理所当然并且无可置疑。
“我突然想到,我与善生、内河,不过士路途上注定的失败者,但是我们却必须拼尽全力,走过此道。生与死在此地根本不具备任何意义……人生油灯将尽,而夜色无垠。”
来。来。善生。跟着我来。安说。
第二场 荒芜之地
桑耶。等待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壁画,被时光磨损的黯淡发黑。色彩华丽,精美绝伦,花纹反复,仿佛是被海洋覆盖之后的沉船,带着时间另一个终结点的回音。那是另一个无法被进入的世界。整个大殿里面空无一人,似乎被整个人间遗忘。酥油灯的光微微跳动。穿越岁月的坚韧和珍贵。
山谷之中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。江水轰鸣,在悬崖下面围绕着山体迂回奔腾。整段峡谷,恍若从未被人打扰的人间仙境。万物按照各自的轨迹生长运转。寡言、肃穆。天空中无以计数的群星闪耀,排列成壮丽的一行。月光下奔腾的雪溪,闪耀出变幻莫测的银白光芒,与流转的星光对映。陡峭险峻的南迦巴瓦峰海拔7756米,终年积雪,云雾缭绕,不轻易露出真面目,突兀的矗立在云天之间。在万籁俱静处,万物寡言。从来,越是超越众生的精神,就会越深藏不露而难以触及。它们这样寂寞的高过了一切连绵起伏的山脉。
敦煌,第217窟。南壁法华经变,有一幅化城喻品,描画着山峦、瀑布、树丛、河流、丘陵。花草烂漫。一队疲惫的旅行者正在朝一座华丽的宫殿走去。其实它所要讲述的故事,是旅人的路途艰苦荒凉,备受野兽攻击和险恶威胁。他们身心俱疲,想走退路。于是旅途的驱动者做了法术,在荒野中幻化出一座城池,让他们进去休憩,以继续前进。其实那宫殿的一侧就是陡峭高耸的悬崖,河水湍急……
她说:“拉萨的荒芜感来自它独特的地貌。北京的荒芜感来自聚集在其中的陌生人。”
第三场 死亡真相
很多人蒙住眼睛,以为自己会一直无损而长寿,甚或不朽。他们相信自己的手里永远都有时间。可以肆无忌惮,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。总是认为能够再次获得机会。
死亡是真相,突破虚假繁荣。它终究会让你明白,别人怎么看你,或者你自己如何探测生活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必须要用一种真实的方式,度过在手指缝之间如雨水一样无法停止下落的时间。你要知道自己将会如何生活。
一只蝴蝶的生涯,从卵,到毛虫,吸取树枝的汁液和露水,长出翅膀,然后进行一千多公里的长途迁徙。在中途它们休息,寻找食物,交配,产卵,沦陷为另一种强大动物的食物,折跌了翅膀,死去……尸体被有机分解,最终渗入空气或泥土之中。在上万只蝴蝶迁徙的队伍中,死去的任何一只都迅速失去踪影。它不具备任何意义。它只是在获取生命的证明。
如果我们在这个世间的光明已谢,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。
第四场 墨脱莲花
墨脱,“白玛岗”,隐秘的莲花圣地。只有经历艰辛的路途,才能够抵达美好的地方。神秘的象征。它所发生的意义,是一种指引。
莲花,一种诞生,清除尘垢,在黑暗中趋向光。一个超脱幻象的新世界的诞生。有人说众生如同池塘中的莲花:有的在超脱中盛开,其他则被水深深淹没沉沦于黑暗淤泥中;有些已接近于开放,他们需要更多的光明。
阳光温暖明亮的洒落大地。村落的房子上飘出白色的袅袅炊烟。谷地中一面静寂的蓝色湖泊,纹丝不动,倒映着天光山影。这高山上的湖泊,也许是地球的最后一滴眼泪。雾气消散。整个山谷清朗肃穆,万物寡言,光线流动,蕴藏着宁静而深不可测得力量。他们长久的凝望这片天地。以及留存在其中的神秘又与世隔绝的村庄和山峦。人世的喧哗和浮华不能与它对峙,即使轮转的生命也不能够。
终 新天新地
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 海也不再有了
[圣经·启示录]
小萌说,安的文字很潮湿。这本《莲花》的确是。从拉萨到墨脱,徒步两百多公里的旅程,时常下雨。冷冷的潮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