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虚水深，万籁萧萧。［古琴铭］

　　独坐幽篁中，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，明月来相照。［王唯·竹里馆］

　　序
　　记得曾经写过这样的话：“读安妮宝贝的书，犹如经历一次轮回。”此次对《素年锦时》的阅读，也是如此。与以往有所不同的，只是并没有将这本书独立起来阅读。它，以及存留的关于安以往文字的印记，相互渗透。趋向圆满。对这本书，抱有期望，一些内心的困惑，需要安的文字来解答。安说：“我要写的这本书，它是一本说话的书。我尝试做一次清谈，且谈论的都是自己。”冬，故乡童年，亲情，自省。是必须经历的寒冷，是一种潜伏。秋，一个人生活，对感情的思索。夏，关于写作，蜕变。春，泅渡上岸，新天新地。三十年的时间跨度，却仿佛度完一世。冬秋夏春。没有什么比四季更替更具有轮回的指向。如果说《蔷薇岛屿》是拐点，那这本书在我看来，是一个终点。阅毕，获得了一些答案，已足够。

　　冬
　　童年，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故乡，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老屋、大树、小伙伴。是那个时候的记忆。虽然彼此的童年并不一致，但却感受着同样的快乐。安说：“一个孩子拥有在乡村度过的童年，是幸会的际遇。”对此，深有体会。于是觉得幸运。只是偷过胡萝卜的菜地和细心眷养的小白兔早已不存在了。回忆童年，总能找到形成如今个性的种种缘由。父母、长辈、玩伴以及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。知道现在的男子与那幼小男童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　　成长，让自己获得更强的理解力。开始明白父亲、母亲。能够与他们沟通。也开始一点点认清自己。面对这般无私的情感，常常无言以对。安在《清醒纪》里说：“父母也是有着天生弱点的大人。他们之间的爱，并不是理所当然，一样需要彼此相知。甚至宽悯。”对父母，有过反叛，有过拒绝。最后在沉默的成长中慢慢和解。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。犹如经历一场寒冬。《蔷薇岛屿》是安送给父亲的一本书。而这本书再次述说了自己对父亲的那份感情。对那些真正获得父亲或母亲称号的人，心存敬仰。他们的伟大，具有这样的力量。

　　“青苔幽幽的石板路，坑坑洼洼，未经修缮。一到雨天，疏松处蓄满泥水。无意踩上去，水花四溅，使人走路格外小心忐忑。不知道哪一步是实处，哪一步又踩着了虚空。路的尽头，抵达一处小天井。高高院墙上头，但见青天白日，乍眼见到的惊心。世间的清朗月风，如同一种静默的昭示。

　　它说，世界空阔，你总在底处。而这是一件郑重的事。

　　我看到自己带着这样一种自知之明，转过身，离开了那扇门。”

　　安的自省，让人清明。

　　秋
　　感情，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。需要耐性，需要成全。相互印证。在这个部分，安所谈论的，是关于这样的两个字。

　　真正开始体会感情，是在大学。从友情到爱情，再到亲情。循序渐进。与之发生此类纠缠的人，是一见面，就能让你内心温暖，面带微笑的人。他们有与你延绵一生的潜力。很庆幸，能与一些人维持着清淡醇厚的友情。这样的一些人注定寥寥可数。情愿相互深入的人，毕竟不多。时间和精力都是约束。对他们怀有感激。称他们为朋友。

　　心中的爱情，应该开始于一次偶然。不是精心的设计，也不是长久窥视后羞涩的表白。只是到了它该出现的时候，顺其自然。彼此相望的第一眼，便仿佛已相识五百年。 这是你们说的一见钟情。我相信。见得最多的，是大学校园里的爱情。爱得单纯，爱得不管不顾。因而具有了陷入无知境地的危险。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。爱情，归结到底，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。认识到这一点，来自安的《清醒纪》。这次的阅读是再一次的确认。为爱所作的付出，总是能找到从自身出发的理由。但心中却认为是无私的，用以成全自己的无辜。“自私的人，爱别人。无私的人，爱自己。”这是一个朋友写下的话。

　　“时间给予感情珍重的质地，比稀少珍贵的金属更难以挖掘和开采，需要小心收藏，反复擦拭，贴身携带，时时回忆。它是宝石、珍珠和钻石，是用来收藏的财富。

　　大部分的人，可以笑一笑，擦身而过，相忘于江湖。少数经过时间洗刷的人，更要懂得如何谨慎对待。那些深刻的感情，是要像宝石一样把它埋藏起来。宝石未必需要被人采掘去当作戒指炫耀。它也不需要皮肤的温度。

　　孩子是好的。亲人是好的。但是孩子和亲人是天上鸟嘴里携带的种子，它们落在田野里，开花结果，不种不收，自生自灭。”

　　安说：“有很多很多话，我不能告诉你。即使有人爱着我或遗忘我，那也是不能够的。”我亦如此。

　　夏
　　阅读的书籍并不多，留下印象的更是稀少。这和自身的阅历有关，也和作品的品质有关。安的书是个例外。“他只是把它放在枕边，带在路上，留在回想里。”正是如此。从《清醒纪》到这本《素年锦时》。她的文字总是能够抵达内心深处，与追寻的某种真相切合。而人所寻找的，往往都是与其本身有着相似关联的人、事、物。以期发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。对安的文字的阅读，是这样一种寻找。因此，她的写作成为一种救赎。

　　谈到一些人，有画家，作家，摄影师，电影人，还有朋友。表明了一种态度。丰盛，敏感。清淡，洁净。安将她的写作归于一种虚无的存在，是一种支撑内心的形式。如她所说的 “因为写作，使我知道了自己在如何地渡过一生。”持续将近十年，以类似于戏子的一种状态，获得蜕变。随着经历的时间越来越多，心中的空无也就越来越大。需要有所支撑，才能对抗时间的深度。文字，是我所认可的一种方式。它比语言深刻，让人清醒，自知。现在所写的这些字，是一种构建，满足自己内心所需。同时，这也是一种寻找。

　　“每天保持写字，是保持在一条河流里游泳的姿势。这样才不至于被淹没。

　　但是一个不靠岸的人，能够一直游泳，直到精疲力竭而死吗。

　　不知道。先一直游着。有时候看看岸边，若有花草繁茂之处，阳光又正好，不如歇脚休息。

　　然后呢。

　　又开始游。一个只能在水中生活的人，无法在土地之上存活太久。

　　他将死在水中。

　　将死在游泳的姿势里。将死于竭力而不是窒息。”

　　来自《夏·姿势》。关于写作者的生活。

　　春
　　泅渡上岸，新天新地。这是我所理解的《月棠记》。横亘在生命中的一条大河，有的人就此在岸边止步，眺望对面景色。有的人脱衣下水，却长眠此中。有的人泅渡上岸，新天新地。只有具备了强健的身躯，才有上岸的可能。我，刚刚下水。风浪不小，对岸模糊，内心忐忑。每个人的经历，都无法被旁人复制。但却能让旁人看见一种可能的存在。安的成功，让人备受鼓舞。

　　“清祐问重光，你有帮孩子取过小名吗。重光说，叫月棠。花园里有两棵西府海棠，是清祐在去年栽种的，今年开出满树重重的粉白花朵，如云霞绵延，十分芳香。“月上海棠”是一个词牌名，但因为它美，重光一读就记住了。她在夜凉如水的庭院里闲坐，看到一轮圆月浑然高挂，花树璀璨，月光照射在暗沉的花朵和树叶上，闪烁出细碎的鱼鳞般光泽。白色流浪小猫轻悄地从竹林里跑出来，在院子里穿梭而过。青蛙在荷塘里叫着，伸展出来的绿色荷叶上滚动发亮的水珠。重光轻轻把手搁在肚子上，孩子正在她的身体里活跃的嬉戏蹿动。此刻他们共有一体。

　　是的。世间任何平常美好的事情，也就是如此了。”

　　这是让人内心欢喜的一季。一直相信安会有这样的力量。《素年锦时》的最后一部分，对读的人来说，是一种告知。想起海子的诗“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

　　别记
　　之一·梦境
　　《冬·疆域》《冬·大门》《夏·房屋》《夏·战刀》《夏·电影院》《夏·车站》

　　之二·华彩
　　《秋·老虎》《秋·重复》《秋·烟花》《秋·煤炭》《夏·姿势》《夏·爱河》

　　之三·印记
　　冬　世间。情分。相持。　　春梦觉来心自警，往事般般应。［无名氏·清江引］
　　秋　白茶。清欢。无别事。　　欢日尚少。戚日苦多。何以忘忧。弹筝酒歌。［善哉行］
　　夏　大端。两忘。捕风捉影。　　问余何适，廓尔忘言。花枝春满，天心月圆。［弘一］
　　春　月棠记。　　皎皎白驹，在彼空谷。生刍一束，其人如玉。［诗经·白驹］

　　终


　　这次的音乐是Cancion Triste 弗拉门戈吉它加大提琴